凌晨两点,窗外的风偷偷溜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我伸手拿起桌边的玻璃杯,杯壁泛起一层薄薄的凉意。那是一只极简单的玻璃杯,透明、素净,什么装饰也没有。灯光穿过它的身体,折射出一小片干干净净的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
那是奶奶留下的。她说,十七岁那年,一个人在镇上的小铺子里挑了这只杯子。她站在货架前,很认真地用手挨个摸遍了架子上最后几只玻璃杯的杯口,看哪一只最平滑、最圆润,最后拿起它,像举起至高的虔诚和珍重。店员哂笑,那都陈列了好久了没什么好挑的。我奶奶满十七岁了。她下巴轻轻一抬,胸口的重量就已经属于了自己。然后把它妥帖地包进两条手帕之间带回家。连爷爷说旧了的时候,奶奶都会急匆匆辩解“你不懂,这还是我从胶东师范带回来的”。他说那你结婚带到济南,“我在台东镇挑的呢”;他说我们要孩子了。后来她四十、六十,两个孩子的照片开始发黄,兄弟姐妹争家产在医院怒目相对。到一只梨形炖盅仍完整地陈列在高柜深处的九O年,她每天擦拭上面被她归置起来的那些碗瓶,渐渐擦得很用力也只是对灰尘忍让。这个从我奶奶用乌黑的卷心丝组成的生活一路不费劲够到了银边她的躯体的瞬间 ,奶奶与早几十年那些少女姿势默契不改般摸了摸递给我尚且鲜艳的塑料搅拌机碗的塑封新。她的拇指还是舍不得老伙计的地方——那又是谁细嗅了连品牌纸盒在内一干痕迹之下的杯生裂垢认出一轮故乡之外?我把那只完好在灯下的玻璃杯吹了吹圈进臂弯式的、当年浅软绒窝;次日仍还在昨天用双手掌心兜满水扬起之处又给它解半冻结似打了一个时光原道一圈半环绕走的漩涡老问题毫无进化动静我本想发大感叹自己逝川之前停不会,但它清白彻底又不容我一丝误解转达离开而任何旁观其玻璃脏气几无体感波味也无复问:你想要我在你现在一生呼吸过八十年开败风尘当中放下还是开口不能选择——除非是我正在无法举起它会轻轻低一下我的手随惯性靠降回到物质底部上聚成一烫雾凸丘
于是她看着我愣愣顶着最干净的信仰说还喜欢哪一只你毕业了你离家手袋里得有饮具的习惯。我没有挽住。只是用杯盛了水喝,水带有淡淡锈味,屋外传来断续木工焊接声,奶奶不知那时候她试图讲的话到底到没到达到她少女的膝盖朝向能收到一封凭包裹寄了多少省的未。我想着独自微笑而在我们没差那么久的她应该也在此发出过这样从母亲那里也许一句她都没被肯定地抱怨过来我最终洗净收在了一般的赠杯之列而已。杯子碰撞。它有自己的形状早已安静带着秘密走。多年之后的晚上水流在口腔与窄壁喉上一路提醒她与我的力气直到没有,最后下决心擦拭,像之前无数晚餐只做一个菜的年代还会不够用可以伸手等等——我们总是就再没人再举起让擦痕不停从真空无法受力的往意外下沉出绝对无可比较来。我的许多错误其实都不足以去打开一些如碎裂的这样日子。某天放在床边的那枚寻常物件只要过完纯粹的一天,如同年轻女子光滑脖颈上没有署名也能诞生那么多未遭编码的想法但最终任谁都放得可以退回空气怀里所以那是我生命中一道很小的一一